現在的我,手裡的湯匙正胡亂攪拌著浮在咖啡上的奶暈。
金屬與馬克杯的瓷緣合奏出沒有章法的敲擊聲。叮叮叮噹,噹叮噹叮。
就好像我現在的心情,沒有節奏,卻很想表達些什麼。

明明就像經年累月的拼圖遊戲,不管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有多少,持之以恆,總是能逐一撿拾回來,砌成原來完整的樣貌。總會到那一刻的。
然而我還是很激動。

因為我發現,記憶的拼圖不是死的。
記憶是逐漸累加,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於是碎片一直拼湊不完。
一邊要努力回憶起舊的部份,一邊,又要把握正漸漸成為我生命的那一部份。

屬於他的拼圖,卻是我所看過,最簡單,最沒有修飾,最直接了當的。
玩過拼圖的人都知道,複雜的圖形反而容易掌握,因為每一塊都那麼特異,很快就能知曉它應放置的座標。
但越是簡單的圖形,例如蔚藍的天空、茵茵綠地,卻往往是最難拼成的。
因為每一片都太樸直,太單純,許久都不會明白上一塊跟下一塊之間的關係。
還有跟自己的聯繫。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補充氧氣,勇氣。
還有醇厚的咖啡香。
然後我要說一個故事。

一本書至少要有一個故事鑲在裡頭,如果想要暢銷,那個故事最好是關於愛情。
告訴人們什麼叫愛情、如何去愛、怎麼被愛,或是正經八百地定義什麼才叫真正的幸福、靠山會倒靠人會老幸福還是靠自己最好等。

但我不確定這個故事什麼時候開始。
如果你期待手中緊緊握著的,是一本愛情小說的話。
我不知道,但我並不惶恐。
或許直到這本書的最後一頁,故事才會開始,但那已經是一種奢求。
或許故事永遠不會發芽。
只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在事情的一開始,就意會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什麼。
至少我不能。

而我只有在真正了解自己之後,才能體會自己所追尋的幸福長得什麼模樣。
但在知道曾將自己溫柔包圍住的東西後,我可能,再也找不到那片拼圖了。

第一章 等一個人咖啡店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誰跟誰坐在一起,其實早就在問題
形成之前就已經註定好了不是嗎?什麼事情都是這樣,所有
的答案都在問題形成前,就已經清楚刻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1>
 
幸運的,故事的起點很有趣。
因為這個起點是個有趣的人,阿不思。

阿不思,是我生平認識的第一個拉子的綽號,取自哈力波特裡魔法學校的校長<阿不思鄧不利多>之名。至於她為什麼要自暴自棄、拿一個垂垂老矣的白鬍子死老頭當作自己的綽號,她從來沒說,我也從來沒想過要問。
阿不思留了一頭帥氣到不行的短髮,是我在咖啡店的工作夥伴,也是早我半年進店打工的前輩,在這之前她在台中頂頂有名的歐舍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阿不思她常常叫我小妹,卻不讓我叫她大姊,她說被叫大姐很噁心,叫她阿不思就可以了。
我們打工的這間咖啡店位於清華大學對面夜市巷子底,有個浪漫的名字,叫「等一個人」。因為實在太浪漫了,所以當時才剛剛升高三的我才會在暑假害羞地進了「等一個人」,遞上我幾乎空白、只有姓名跟家裡電話號碼的履歷表。
身為前輩的阿不思有個特異功能,只要是咖啡,價目表上有的或沒有的,甚至是客人開玩笑信口胡謅的,阿不思都能神色自若地將咖啡調出來。
這點許多老客戶、鄰近清華大學、交通大學、光復中學的學生都再清楚不過,所以阿不思常常得面臨無聊人士的突擊考試。
記得上個月,晚上七點。

「小姐......我......我要一杯華山論劍之......黯然銷魂特調咖啡。」一個高中男生在櫃台前囁嚅說道,臉上都是尷尬的斜線與汗水。
長沙發座位上的五、六個顯然是同黨的高中生們轟然大笑、笑得前俯後仰,我也阿不思的身旁笑岔了氣。
阿不思面不改色地看著這位大概是猜拳猜輸的高中生,慢慢開口:「要幾分熟?」
那位被推派出來搗亂的高中男生表情很震驚,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華山論劍之黯然銷魂特調咖啡,你到底要幾分熟?要幾杯?」阿不思幾乎沒有表情,不愧是個冷面笑匠。
「我......我要五分熟?六杯謝謝。」高中男生汗流浹背,不知如何是好。
後面的無聊同黨笑得更大聲了。
然而阿不思五分鐘後,便將六杯加了一大堆烤洋蔥的炭燒黑咖啡端到那群無聊高中生的桌上,那群高中生呆呆地看著阿不思。
「是洋蔥,我加了洋蔥。」阿不思冷冷地說完、頭也不回地回到櫃臺,留下那六個高中生愕然的表情,然後又是一陣大爆笑。
然後是上上個禮拜日,下午兩點。

「小姐,我要一杯蘇門達臘麝香貓咖啡。」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抽著雪茄的肥肚子中年男子故意說道。
他是店裡出了名的無聊客人,每個月都要來亂點一次,我們都私下叫它「亂點王」。不過亂點王這次點的蘇門答臘麝香貓咖啡可是真有其物,而且索費不貲。
老闆娘曾經跟我提過,那種咖啡豆是位於蘇門答臘特產的一種「活生生的」、叫做「麝香貓」的貓在吃掉某種特殊咖啡豆後所排的糞便烘製而成,因為這種貓體內的腺體分泌物含有特殊香氣,所以烘培出的糞便有種濃郁的巧克力香,但麝香貓越來越稀有,因此它們的糞便可是全年全球產量不到一百磅的珍品,在日本食糞饕客的炒作之下,一杯竟要賣九百塊以上。
這麼稀有,我們這種小店當然沒有管道訂到貨,也壓根沒想過去訂。
「嘖,那種咖啡好貴啊,先生要是想喝有濃濃巧克力香的咖啡,點熱可可咖啡或巧克力脆片拿鐵就可以了,在這種冷冷的天氣裡也是一級棒的享受喔。」
我有些窘迫,趕緊笑容滿面地推薦一杯只要五十塊錢的熱可可咖啡、或七十元的巧克力脆片拿鐵。
年輕的店老闆娘自顧自坐在櫃臺前的位子上,恍若無事地翻著她的壹週刊,沒有幫我解圍的意思。
「叫你們家的阿不思出來,我要喝蘇門答臘麝香貓咖啡!」亂點王嘿嘿嘿怪笑,搖晃著手中的鈔票,說:「老子有的是錢。」
我看著自以為幽默的亂點王嘆息。
唉,誰都看得出來肚子贅了一圈肉的亂點王想泡阿不思,可惜他不曉得阿不思是個只喜歡女生的拉子,他一點機會都沒有。
於是阿不思拿著拖把出現了,冷冷地問明了亂點王要的奢侈品後,轉身走進廚房,捧了正在吃麵包的鎮店店貓「阿苦」出來,放在櫃臺上。

「蘇門答臘要大便的話,大概還要三十分鐘,加上烘培也要三十分鐘,再加上沖泡十分鐘,總共是一小時又十分,先生你要等嗎?」阿不思指著店貓阿苦。
阿苦的嘴裡還咬著法國麵包,表情癡呆地抖抖屁股。
「阿不思妳少來這套,這隻貓我也認識的,叫阿苦啊!」亂點王愣了一下。
阿不思捧著阿苦的肚子,望向坐在櫃臺看雜誌的老闆娘。
「唉,阿苦死了,這隻貓是我們新養的,叫蘇門答臘。」老闆娘頭也不抬,淡淡說完繼續看她的八卦雜誌。亂點王瞪大眼睛。
「蘇門答臘只是他的名字,他全名叫蘇門答臘·麝香。」我忍住笑意,一臉正經地說。
亂點王瞪著無辜被改了名字的阿苦,阿苦打了個臭臭的哈欠。
「一個小時又十分,等不等?」阿不思冷漠地看著亂點王。

最後,亂點王點了杯巧克力脆片拿鐵外帶,就恨恨地落荒而逃了。
我無法克制地在店裡哈哈大笑,但阿不思跟老闆娘則酷酷地繼續她們原本正在做的事,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真是搞笑界的最佳拍檔。
不過,阿苦就比較倒楣了,他從此被改了名字,就叫蘇門答臘·麝香,簡稱蘇門答臘,好應付以後還有類似的胡鬧要求。

這個故事,就從這間有趣的「等一個人」咖啡店開始吧。
2000年,9月,那時我已經在店裡試聘了一個暑假,進入高三下學期。
周杰倫剛剛發了他生平第一張專輯。

<2>

「阿不思妳好厲害,要是我根本就沒辦法應付那些無聊男子的無聊要求。」
我練習用手工打奶泡,這樣的奶泡比較溫和順口。
「小妹,只要妳待的夠久,妳也能夠調出世界上所有存在跟不存在的咖啡。」 阿不思清洗著上面畫著史奴比的可愛瓷杯,事不關己地繼續說道:「至於能不能喝就不是妳的責任了,是那些無聊的人的事。」
「說的也是。」我又笑了起來,默背桌上英文課本裡的第一課單字。手裡的奶泡器繼續翻攪著。

開學一個星期了,我還在調適一面晚上打工一面準備考大學這種「讓同學聽起來很帥氣」的高中女生生活。
目前為止我自認這樣的生活很有規劃、朝氣蓬勃,不像一般高中生放學後必須去補習班繼續上學時沒打完的瞌睡、傳還沒傳完的悄悄話紙條,或是去煙霧瀰漫的網咖跟虛擬世界裡的怪物搶奪霹靂無敵大寶劍或根本不能用的金幣等等。
在香香的咖啡店打工,可以學到調煮咖啡的各種知識和品味,跟冷面笑匠阿不思共事,向深不可測的幽默年輕老闆娘學習她自己發明的人生哲學,這才是一個健康的高中女生的課後生涯。
偶而有同學來店裡捧場,我也可以穿著白色的圍裙,像個小公主端出自己沖調的咖啡跟淋上心型焦糖的熱鬆餅放在他們眼前,有種「看吧,我就是比你們還要獨立喔!」的虛榮感。

「對了,妳不去補習卻來這裡打工,妳家裡都不會罵嗎?」
阿不思將所有的杯子都清洗完畢,快十點半了,店也快打烊了。
「不會呀,雖然我爸反對,不過我已經跟我媽講好了,如果我的月考全校排名沒有退步的話,我就可以在這裡賺零用錢不必去無聊的補習班囉。補習班好無聊,去補習班還不是在那裡跟女生傳紙條,不然就是一些自以為很帥的臭男生想跟女生「做朋友」,真的是小說看太多。」我說,故意將「做朋友」加重語氣。
高中女生討厭男生,天經地義。唯有他例外。
「那妳回去以後,洗個澡,多讀一點書再睡覺吧。」阿不思。
「超酷的阿不思怎麼會比我自己還擔心學校功課?」我吐舌。
「我可不想過兩個月後,還要重新訓練新夥伴。」阿不思酷酷地笑道。

阿不思將最後一個瓷杯收拾好,看著牆上的鐘,十點二十五分。
還有五分鐘打烊。
但是今天,一整天,老闆娘的「老闆娘每日分享」特調咖啡一杯都沒賣出去。
所以,老闆娘還在等一個人。
店裡已沒有客人,老闆娘獨自坐在柚木小圓桌旁,赤著腳盤坐在白色的絨布沙發椅上看書。
小圓桌上,只有兩只乾淨的空咖啡杯。

「還有五分鐘。」阿不思將白色圍裙脫掉摺好,點了隻菸。
只有在快下班、店裡沒客人的時候,阿不思才會抽上一根菸。
她總是若有所思等著鐵門拉下,然後去找她還在念大學的女友吃宵夜。
「他一定會來的。」我說,趴在櫃臺上喝著剛剛打好的奶泡。

老闆娘抬頭,看著我笑笑。她也知道的。
那個人不管白天工作多麼忙碌,晚上如何狂風暴雨,就算新竹突然刮起龍捲風、下雪、落下冰雹,他也會盡一切可能趕到,喝她親手調製的、一天只與一個人分享的、口味永遠不確定的單品咖啡。然後與她聊聊。
雖然那個人從未出現過。
因為,老闆娘的故事,同樣尚未開始。

<3>

「那幾片乳酪蛋糕,你們誰把它帶回家吃吧,不然太可惜了。」
老闆娘指著透明櫃台裡賣剩的小蛋糕,常有的事。
「我減肥。」阿不思舉手,將菸熄掉,轉身準備將鐵門拉下。

所以我就高高興興將新鮮的乳酪蛋糕用紙盒裝好,打算帶回去讓累了一天的老爸老媽當宵夜,他們一定會很開心恰恰好生了個懂事的女兒恰恰好在咖啡店裡打工。
回家時,我騎著單車,停在對面就是清華大學的紅綠燈前。
清大夜市前的紅綠燈很有名,因為這些大學生、研究生、甚至教授與講師,都把高高懸在光復路上的天橋當作空氣,將交通警察的指揮跟哨子嗶嗶聲當作闖紅燈的參考,個個見縫插針跑過車水馬龍的大街。
我懷疑我上了大學後,是不是也會將交通安全守則忘得一乾二淨。

話又說回來,每天上班下班,都看著那些勇敢的大學生奮不顧身闖越馬路,他們嘻嘻笑笑的樣子是在補習班那種兢兢業業的荒謬氛圍裡難以一見的。
上大學一定是種近乎魔法的生命過程,會讓死氣沉沉的高中生脫胎換骨。
像我這樣的陽光女孩有權力決定要不要穿裙子上學,男生也不再只是會打籃球跟打電動。

隔了一條街,還有三百三十一天,然後前方就是大學生活。
我很嚮往,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因此,雖然我幾乎每天都會往咖啡店報到、提早學習獨立與體驗人生,但我每天總是溫書、做參考書上的練習題到兩點多才睡覺。
四個多鐘頭後,六點五十起床,睡眼惺忪地晃到竹女參加數不盡的晨間小考,遊魂一樣寫完考卷。不過我的成績跟隔了一條街又三百三十一天的大學,顯然還有一段尚待努力的距離。

綠燈了。
我一邊在腦海裡練習英文作文,今晚的題目是「If I were a president」,於是我胡亂想著我要如何改造台灣,一邊往家的方向騎車前進。
腳踏車在坑坑洞洞的馬路上登登登登搖晃,我小心翼翼保持平衡,免得掛在把手上塑膠袋裡的幾片乳酪蛋糕摔在地上。

又稱「風城」的新竹,入夜,風格外的大。
光復路部份路段是些微下坡,夜風迎面而來,我的雙腳居然有些吃力,幾乎要倒退騎了,原本充滿英文成語的大腦漸漸無法思考,索性哼起張學友的「想和妳再去吹吹風」應景應景。
我奮力踩著踏板,老舊的腳踏車爬過一個又一個的路口,回到位於市中心圓環旁的家裡時已經十一點,我也香汗淋漓。
我想過不久我就會鍛鍊出一雙堅忍不拔的蘿蔔腿。
撐開拉到一半的鐵門,家裡的空氣一直飄著淡淡的檀香。
小客廳的電視上演著亂七八糟的叩應節目,爸媽那年紀最喜歡看的政治肥皂劇。

「爸,老闆娘今天又請客喔!」我將蛋糕放在桌上。
「哇,這很貴呴?」老爸掀開紙盒說道。
「對呀,賺到了。」我揹著書包蹦蹦跳跳上樓。
「哥哥在洗澡!妳先去唸書,他洗完了會去叫妳!」爸在樓梯口大聲說道。

爸爸一輩子都在開車。
年輕時開過怪手、起重機、推土機,後來結婚後存了點錢,就買了台裕隆牌小速利開起計程車來;生下我之後幾年,那台小速利被超速的卡車撞出一個大凹洞,逃過一命的老爸索性賣掉幾乎報廢的計程車、跑去開一路跟二路公車。
「好像沒聽說過開公車會被撞死的。」他這麼解釋,一開又是好幾年。

「哥很煩耶,那麼晚了才洗!」我經過浴室外面時故意大聲喊道。
我討厭唸書的時候全身臭摸摸的,會讓我精神無法集中。
浴室的門微微打開,縫裡露出一顆溼答答的大腦袋
「臭死了?什麼東西擋在門口那麼臭啊??」然後又縮了進去。
我真想一腳朝這顆大腦袋踢下去。

我只有一個哥哥,沒有姊姊妹妹或弟弟。
聽說當哥哥的都很會照顧妹妹、保護妹妹,但這只是不切實際的謠傳。
我家的這位二十歲笨蛋男生只會欺負我,跟我搶浴室、爭馬桶、趁我在洗澡時在門外發出尖尖細細又牽絲的聲音裝鬼嚇我,甚至跟瓜分我一半的房間長達十七年。
這個心智年齡不夠資格二十歲的男生叫做李豐名,目前正在中華大學念建築系大三,立志將來要當建築師。但他的可愛小妹我估計以他用功的程度、扣掉排在他書櫃上的漫畫長度、然後再乘上他貧弱的智商,這位叫李豐名的志氣青年多半只能當個苦力工頭之類的。

<4>

將書包掛在衣架上,拿出數學參考書一題一題按部就班解決排列組合的問題。
我的數學在班上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還沒洗澡的我有些難以集中精神,加上許多排列組合的題目個個充滿可惡的陷阱跟不明確的題意,十分鐘內我一連錯了五題。
「真怪耶,什麼七個女生八個男生坐在一個圓桌上吃年夜飯,但瑪麗跟約翰兩個人彼此在生氣所以不能做在一起,而彼德跟湯姆兩人感情很好一定要坐在一塊,請問這十五個人有幾種坐法?」我杵著下巴,有些不甘不願。

這種問題真的很奇怪,不知道是哪個沒社會知識的數學家惡作劇發明的。
既然瑪麗跟約翰彼此生厭不坐在一起、彼德跟湯姆非坐在一起不可,那麼其他十一個人難道誰跟誰坐就會都沒關係嗎?
就算某甲不討厭某乙,不見得某甲就願意坐在某乙身旁,也或許某甲心底偷偷喜歡著某丙,所以盡其所能要坐到某丙身邊啊!
更可能的是,十五個人圍成圓桌坐在一塊吃東西,或許大家都是貪吃鬼,都以想辦法坐在離自己最喜歡的菜最近的位置為優先考量,所以題目裡應該詳加規定菜色的內容跟個人的喜好供解題者參考才是,不然一昧瞎猜也不是辦法。
不管多少個人圍成一個圓桌,不論是吃東西或是純聊天,都有一定的規則跟潛藏的人際關係埋在底下,所以問題的答案其實限制重重,純解題實在窮極無聊。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誰跟誰坐在一起,其實早就在問題形成之前就已經註定好了不是嗎?什麼事情都是這樣,所有的答案都在問題形成前,就已經清楚刻在每個人的腦海裡。

「所以,這種問題實在非常無聊,對人生一點加分的能力都沒有。」
但我清楚我繼續抱持這種「務實」的想法的話,我沒有一題能解得出來,於是認份地翻開下一頁,嘗試解出下一個沒有社會常識的題目。
然後哥哥頭頂著浴巾開門進來。
「臭死人了,快去洗澡。」哥哥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吹風機嗡嗡嗡吹頭髮。
「等一下,我解完這一題再去。」我咬著筆桿,鉛筆末的橡皮擦被我咬歪了。
身為班上數學神童的我可不能倒在排列組合的狙擊下。

我家很小,於是我跟哥哥從小就擠在一個房間,本來以為哥哥上大學後我就可以擁有一間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
不料哥哥考上了同樣位於新竹的中華大學,為了省錢跟欺負我,哥哥沒有搬出去租屋,還是一如往常窩在家裡,將他沒有藥救的幼稚繼續傳染給我。
現在我那笨蛋哥哥正赤著上身打哈欠,拿著吹風機用熱氣嗡嗡翁攻擊我的後腦。

「你真的很無聊耶,難怪交不到女朋友。」我感覺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
「呵呵,交不到女朋友還輪不到我。」哥哥笑的很白癡。
「是嗎?怎麼有人大學念了兩年,結果交不到半個女朋友?」我吐槽。
雖然我知道哥哥忙打工跟瘋社團,沒機會認識瞎了眼兼沒有品味的女生。
 
「親愛的小妹,如果我真的要追女生,唉,什麼系花校花哪朵花不讓我手到擒來?只是配得上我的女孩還沒出現,現在身邊的笨女生都跟妳一樣不夠亮眼,叫哥哥我怎麼追得下手?」哥哥自戀地說。
「我拭目以待。」我說,將頭髮撥正,繼續解著「雞兔同籠」的生態危機問題。
哥哥沾了一點髮膠抹在頭上,然後將頭髮搓成一個難看到連雞都想逃跑的雞窩,站在半身鏡前自以為是的怪笑。
看來大學不只製造出一張張笑臉,還製造出無懈可擊的笨蛋。
「說到交不到女朋友,嘿嘿,我今天在社團活動時聽到一個超好笑的真人真事,說給妳聽。」哥哥對著鏡子說。每天晚上哥哥都會說一兩件上學的新鮮事。
「有一種東西,叫做數學,數學需要專心致志。」我正經地說。
其實我對哥哥口中任何有關大學的事都很有興趣,好像身入其境,提早念了嚮往的大學似的。
「那個清大,妳知道吧?」哥哥將吹風機的電線纏起來,躺在床上,
「知道啊,我就在清大夜市裡打工,你耍白癡啊?」我說,心不在焉看著題目裡的抽象又沒有虛假的雞跟兔。
「呵,今天我們一票人去清大,跟他們的溜冰社討論分配期中教學的學校。」哥說,踢著看著吊在床頭上的直排輪溜冰鞋。
「什麼是期中教學?」我轉頭。
「就是去國中啊高中啊推廣直排輪,哎,還不是要拍照片當作社團活動記錄,一年一度的社團評鑑時就可以當資料啊,方便申請經費咩豬頭。」哥的鼻子噴氣。
「繼續說。」我轉著筆。
「我們去他們的溜冰練習場一邊吃魯味一邊聊啊,本來很正經的,但他馬的竟然讓我遇到一個倒霉界的奇才,他叫什麼我已經忘記了,好像叫阿土?又好像叫阿杜?」哥哥陷入自言自語。
「不管他叫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事啊?」我提醒哥好好把話說完。
「呴,妳算數學不專心呴!」哥哥好像戳破了我的大祕密,不知在得意什麼。
「你真的很幼稚耶死大學生,請把那位倒霉界奇葩的豐功偉業講給我聽,不要故意吊我胃口,謝謝。」我偷看參考書上的解答,將解題方法默背下來。
「就叫他阿土吧,阿土他是清大溜冰社的,大三了,但以前沒看過他,今天他們大三的社長在介紹他們社員給我們認識時,場面超爆笑,害我真的把一顆滷蛋從嘴裡噴了出來。」哥哥的大腳輕輕踢著直排輪,一本正經模仿清大溜冰社社長的語氣,拍拍身旁的空氣,說:「這位是我們的新社員,叫阿土,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交往一年半的女友在去年這個時候,被一個女同性戀給追走了!至今單身,萬年誠徵女友中!」然後不斷拍手誇張地大笑,缺氧到臉都紅了。
我聽了也覺得挺好笑。
一個堂堂男子漢被這樣介紹,這位叫阿土的可憐蟲大概顏面掃地了吧。
「然後我們就你一言我一句,問他是不是那裡翹不起來啊、還是小時候那裡被保齡球K到歪掉啊、還有人提供猛打第四台廣告專治舉而不堅堅而不久的建華中醫診所的電話給他,要他好好把那裡舉起來,真的是超級爆笑!」哥哥好不容易停止住笑,說:「不過阿土先生只是搔搔頭不知如何是好,一點都不生氣,好像對這種場面已經免疫了,哈哈哈,真的是很有肚量的一個笨蛋啊!」
「說不定清大的社長只是開個玩笑吧?就算是真的,那個被拉子追走的女生也許也是個女同性戀,只是她本來不知道而已吧?」我忍不住說,哥哥猛搖頭。
「喔NO~我可不這麼認為,後來一個清大的醜女私下告訴我,說阿土是她念核子工程系的同班同學,阿土的糗事她可是一清二楚,阿土那個女友可是從他高三就開始交往了,後來阿土念很彆口的清大工程與系統科學系,女的念交大管科,兩個學校根本就黏在一起,所以感情交往也應該理所當然的很順利啊,哈!妙就妙在這點,那個女生居然在上大學後被一個女同性戀給追走,害得那個阿土被這個大笑話給詛咒,每次出去聯誼、別人介紹他時,這個大笑話就會被重新翻出來提一次,提到阿土顏面神經都痲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哥又開始大笑。

我也笑了,雖然女朋友被拉子橫刀奪愛的阿土先生,實在是條不折不扣的喪氣蛋,應該掬一把同情淚而不是捧著肚子大笑。
但有個廣告說,能吻的時候就不要說話。我想,能笑的時候還是不要哭吧。

「阿土先生才大三吧,好可憐,我想他還要被笑兩年整?」我吃吃發笑。
「不只不只,不管阿土再怎麼努力改變形象,大學必修三學分:課業、社團、愛情,阿土他在愛情這一項已經註定拿零分了。」哥哥又開始大笑了。
「為什麼?」我不懂。
「阿土不只丟盡了臉,那個醜女還說,阿土的男子氣愾已經被這個大笑話給剝奪光光囉,妳想想,女友被女同性戀搶走,那代表阿土在命根子的表現上實在是很不man啊!所以阿土的自信心也是一路下滑,長期跌停板,跌到破底囉!」
哥哥打開床頭燈,隨手抽了一本漫畫,打開。

也沒錯,一個沒有自信的男生是沒辦法對喜歡的女生展開行動的。
況且也沒有女生會喜歡沒有自信的男生,那就像收留無家可歸兼愛流鼻涕的無助小弟弟。
「我只能說,大學裡什麼人、什麼故事都有啊。」我說,將參考書闔上。
阿土先生,替你默哀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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