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極光下擲骰子《終章之二》


「妳跟媽媽說,不用擔心,人的心才是最美的。」
當年,我決定娶麗明的時候,曾
經以為麗明是最聰明、最識大體、也最有耐性的;
因為,在那個三位女孩同時到辦
公室來找我的傍晚,麗明是留下來等到最後的一個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當時昌仔
說對了,雷安芝的耐性,還在麗明之上,她並無特
別的目的、也沒有企圖想得到什
麼,卻等了二十年。
 

「好呀,我待會兒就跟她說。」
 

「妳爸爸和阿姨對妳還好嗎?」
 

「不錯啦,從前我自己也不太懂事,常常跟他們唱反調。」
 

「可兒,妳長大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能不長大嗎?」
 

「嗯,很好。妳真是個好孩子。」
 

「你知道嗎?上個星期,我阿姨在家裡接到詐騙集團的電話,以為我在學校受傷需

要急救,當時我爸爸又出差去上海,一時情急之下,她還付給對方六萬塊。」
 

「可見妳阿姨還是很關心妳的。」
 

「就是啊,被人疼愛的感覺真的很好。」
 

「會有很多人疼愛妳的。」我始終覺得對這個孩子有些道義上的責任。
 

「謝謝,那我媽媽那邊就要拜託你了。」
 

「這是我自己願意做的。」
 

「我能感覺到媽媽很開心。」
 

「那就好。」
 

「一路順風。」
 

「再見!」

 

深冬的阿拉斯加,黑夜非常漫長。一整天只有兩、三個小時是白晝。
剛到安哥拉治的那幾天,我自己很不適應。跟雷安芝說,「有陽光的時間這麼短促

,令人覺得稍縱即逝、分秒必爭。」
 

正在學念佛經的她,放下手中的念珠說,「你應該換個角度看,白晝雖短,但夜裡

有星星、還有極光。」
 

「極光,我還沒看見。」
 

「你都在醫院裡陪我,怎麼看得到極光?我跟醫生請假,找一個清朗的夜晚,跟你

一起到郊外去看極光。」
 

「妳的身體還很虛弱,不急吧!」
 

「還是早點去吧。」我聽得出她的意思,所以沒有堅持。
 

請好假的那天下午,我陪她順道回住家去收拾點東西,整理了一些細軟,她找出一

幅立體的拼貼畫,要給我留作紀念。這幅畫的背景,是由許多亮麗的錫箔紙拼貼而

成,每隔兩公分,就浮懸著一朵玫瑰花,總共有十二朵。
 

「很特別的藝術品。是妳的收藏嗎?」我問。
 

「是我自己親手做的。」她專注地看著畫。
 

「妳很有才華。」
 

「告訴你好了,這些材料都是你的女朋友們送我的。」
 

「啊?怎麼會?」實在太出乎意料。
 

「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有三個女朋友同時來公司找你。第一位離開的小姐,留

下她的巧克力。第二位離開的小姐,留下十二朵玫瑰花。第三位,留下《讀者文摘

》,最後你果然娶了她。」
 

「妳的記性真好。」
 

「不,是那些禮物幫我記住了她們。」
 

「哪些禮物?」
 

「我把那十二朵玫瑰,做成了乾燥花。巧克力分給同事吃掉了,我留下彩色的錫箔

紙,洗乾淨之後,壓扁,拼貼成這幅圖的背景。」


突然間,我感覺有一股像海嘯的力量,萬馬奔騰般地衝破了我內心的防線。
洶湧的浪濤,即將從我的眼眶湧出。我想到她在我結婚前送給我的錄音帶,如今也
還妥善
地保存在辦公室的抽屜裡。儘管公司位址數度遷徙,但我始終帶著它。可是
,此刻
我竟然沒有勇氣告訴她這件事。
 

「雷,苦了妳。」其實何嘗不也是苦了我自己。
 

「不,我覺得很快樂。即使我的兩任前夫,都說我不貞不潔,連跟他們做愛時都不

專心,心裡還想著別人。但是我卻是快樂的,我知道,一旦我能夠將一個人好好收

藏在心裡面,我就永遠擁有了他。就像……就像這十二朵風乾的玫瑰,永不凋謝。」
 

「傻瓜,妳這個傻瓜,」我緊緊地抱住她,「風乾的玫瑰,形體不凋謝,心卻已枯

萎。」
 

「玫瑰花,為愛枯萎;就像女人,為愛流乾了眼淚。這一切,都很美。」她說。
 

「是我辜負了妳。」
 

「我們誰也沒有辜負誰。」她疲倦地閉上雙眼,「暗戀的形式,看起來好像是一廂

情願;其實,暗戀也可以到達很高尚的層次。」
 

「兩個互有意愛的人,相遇在不能相愛的時候,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傷害更多無

辜的人;所以明知不可為而不為,寧願只有兩個人彼此受苦。」此刻我能明白她所

做的、以及所沒有做的一切。
 

「說起來,暗戀的形式真的有很多種。有的人選擇在適當的時機表白,有的人一輩

子都沒有說出來。」她說。
 

「還有一種,明知法理不容,卻偷偷相愛,永遠見不得陽光的地下戀情。」我想到

昌仔。
 

「呵,呵,呵!這也算嗎?」她的身體很虛弱,但仍笑得很用力。
 

她的開心,令我很欣慰。她困在這份無法期待的感情裡,受苦了二十幾年,如今,

我只能盡力讓她開懷。而她卻也窮盡畢生之力,哪怕是最後的這一點力氣,還想是

取悅我。
 

我們開車前往安哥拉治郊外的驚奇湖畔(Wonder Lake),眼前雪白的麥肯尼峰彷彿

一座大冰庫,據說這裡是觀賞極光最佳的位置。戶外的溫度,大約攝氏零下二十幾

度,對一般人的體能來說,是項嚴苛的考驗,更何況雷安芝才剛剛接受第二次的化

療。我很擔心她的身體,她卻神采奕奕。
 

「要有耐心哦,不是每天都會看到極光。」她反過來安慰我,「不過這個季節,看

到極光的機率很高。而且今天的氣候,你看,萬里無雲,是個適合欣賞極光的夜晚

。」
 

「嗯,不管有沒有看到極光,我都已經覺得不虛此行。」我說。
 

據說,極光形成的必要條件是「大氣」、「磁場」和「太陽風」,缺一不可。地球

高層的大氣和磁場的大規模相互作用,加上太陽噴發出來的高速帶電粒子流,被稱

為太陽風(solar wind),才能產生極光。
 

午夜過後,北方的地平線彼端,傳來有如風聲般呼呼的音響。
 

「你看!」她指向天空中不知道從哪裡放射出來的一道淡綠色光芒,像仙女舞動一

條薄紗的彩帶,不久就隱沒於暗夜繁星之中。
 

「啊!」第一次看到極光的我既驚嘆、又失望,「這麼快就沒有了嗎?」
 

「不,馬上還會再有更壯闊的景象。」她很有把握地說。
 

「啊!」我再度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服,像夢境一般,「真的好美、好美!」
 

靜謐的夜空中,一道又一道淺綠的光芒,或淺、或深、或寬、或窄,形狀如同白雲

蒼狗的幻化無窮。有時像婀娜多姿的舞者,有時像調入七彩顏色的中國潑墨山水,

絢麗交錯,在天際迴旋。這些神祕的光芒,繽紛熱烈,盡情撩撥孤寂的穹蒼,用不

同的姿態,照亮墨黑的夜空。
 

有人說,命運是靠上帝擲骰子。但我卻覺得雖然骰子是上帝的,不過卻是由我們自

己負責擲出。許多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看似深不可測,而我們自己明明也決定了許

多。這個夜晚,我和雷在極光舞動的夜空下,擲出了生命的骰子。也許我們無法就

此決定彼此未來的命運,卻滿意自己當下所做的一切。
 

在這個燦爛的夜裡,冷冽的空氣中,除了極光飛舞,遠方還飄來我和雷都很熟悉的

歌,而我們也輕輕地唱和……
 

時光彷彿回到二十年前,在那家卡拉OK店裡,但這次我們終於鼓起勇氣,重新站上

生命的舞台上,盡情地合唱了這首歌。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點點的夜空下
Paint your palette blue and gray

畫出調色盤裡的藍與灰】
Look out on a summer's day

在夏日裡出外探訪】
With eyes that know the darkness in my soul

用你洞悉我靈魂幽暗處的雙眼】
Shadows on the hills

山丘上的陰影】
Sketch the trees and daffodils

描繪出樹林與水仙花】
Catch the breeze and the winter chills

捕捉微風與冬天的冷冽】
In colors on the snowy linen land

以雪地裡亞麻般的色彩】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如今我才明白,你想說的是什麼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當你清醒時有多麼痛苦】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你努力想讓它們得到解脫】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但人們卻不理會,也不知該怎麼做】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也許,人們將學會傾聽】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點點的夜空下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火紅的花朵燦爛地燃燒】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漩渦似的雲飄在紫羅蘭色的霧裡】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映照在文生湛藍的眼瞳】
Colors changing hue

色彩變化萬千】
Morning fields of amber grain

清晨的田園裡琥珀色的農作物】
Weathered faces lined in pain

佈滿風霜的臉上流露痛苦的神情】
Are soothed beneath the artist's loving hand

在藝術家憐愛的手下得到撫慰】

Now I understand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如今我才明白,你想說的是什麼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當你清醒時你有多麼痛苦】
And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你努力的想讓它們得到解脫】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 did not know how

但人們卻不理會,也不知該怎麼做】
Perhaps, they'll listen now

也許,現在人們將學會傾聽】
For they could not love you

因為當初他們無法愛你】
And still your love was true

但你的愛依然真切】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side

on that starry, starry night

當燦爛的星空裡不存一絲希望】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

你像許多戀人一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但願我能告訴你,文生】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 beautiful as you

這個世界根本配不上一個像你這般美好的人】
Starry, starry night

繁星點點的夜空下
Portraits hung in empty hall

Frameless heads on nameless walls

空盪盪的大廳懸掛著一幅幅的肖像】
With eyes that watch the world and can't forget

配上一雙看遍世事且永不遺忘的雙眼】

Like the strangers that you've met

【就像你曾遇見的陌生人】
The ragged man in ragged clothes

那些衣衫襤褸的人們】
The silver thorn of bloody rose

也像血紅的玫瑰有銀色的刺】
Lie crushed and broken on the virgin snow

斷裂並靜臥在初初降落的白雪】
Now I think I know 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

我想我已明白,你想說的是什麼
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

當你清醒時你有多麼痛苦】
Then 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

你努力的想讓它們得到解脫】
They woul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

但人們直到現在都還是無法領會】
Perhaps, they never will......

也許,他們永遠不會……

 

歌聲還在繼續傳唱,雷在我的懷裡靜靜地、靜靜地睡著。世界很冷,我的懷抱卻很

溫暖。

 

眼前的冰天雪地,雖然寒澈心肺,但我常安慰自己,痛楚只是暫時的,當故鄉的木

棉花開,鳥獸草木都將重新滋生成長。我們在季節迭替過程中的所有經歷,彷彿就

是為了讓生命刻骨銘心。
 

許多的夜裡,我輕輕擁抱虛弱到不能言語的她,我試著告訴自己說:「她需要休息

,她只是睡著了。」但不斷滑落的淚水,卻快速凍結,像細細的冰針,綿綿密密地

刺進我多麼想要留住這一切的心底,直到她鬆開我的手的那一剎那,我才知道什麼

是別離。
 

大地是萬物的母親,而所有的人從離開母親身體的那一刻開始,都在尋找 一份能夠

安定靈魂的愛。
 

幸運的是,有些人找到了;有些人,還在不停的追尋。
生命的盡頭,不是死亡。而是生生不息的愛與希望。即使追尋的過程,曾令我們感

到悲傷、絕望。但只要不放棄,愛依然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從阿拉斯加回來以後,我不曾飛行、不曾出過遠門。像飛鳥,失去翅膀;從此,辜

負了天空。
 

別人眼底的蒼涼,卻是我心裡的精采。我的人生,好像靜止在那一片茫茫的雪白之

中。木棉花,年年開落,紅艷如杜鵑泣血,低低鳴喚著不如歸去,我卻無心算計春

來春去了幾回。
 

直到方傑拿到碩士學位,麗明無論如何要我和他一起去美國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

啟程到機場Check-in的時候,看到海關在護照上蓋的戳記,我才意識到時間已經過了

三年。
 

巧合的是,我竟然在飛機的空中頻道上,看見靜荷在電視主持的音樂節目。曾經在

影劇版讀過有關她的消息,記者說她有個苦追她多年的男友,目前人在美國,我猜

想她應該是跟Kenny正式發展戀情了。
 

液晶銀幕上,她正在訪問一位剛發行首張唱片的歌手,仔細一看,沒錯,就是張威。
他的新專輯名稱,很復古,叫做「追尋」,主打歌是「讓我再一次遇見你」。

訪談中交錯播出主打歌MV的片段,在一片無垠的沙漠中拍攝,是很抒情的曲風。

 

當紙鶴飛過沒有你的天際 心情墜落谷底
才知道連祝福都無法投遞 想念飄進風裡
少年慘澹的歲月充滿孤寂 不堪回首過去
枯乾的松樹 擁抱的記憶 淡淡的一句

 

音樂在這個段落靜止,張威用很滄桑的聲音,說出最後一句獨白:

 

你,知不知道,我好愛你

 

我很少聽流行音樂,不知道簡單的詞曲,也能這麼感人至深。畫面回到攝影棚訪問

的現場,他對著鏡頭說:「我要把這首歌,獻給一位目前人在衣索匹亞擔任志工的

女孩。」
 

「是什麼原因呢?」靜荷的這個問題,在我聽來好像有點明知故問,但我知道她基

於主持節目的立場,必須代替觀眾詢問。
 

「因為……因為……」張威一時結巴,「因為她是我生命中一位很特別的女孩,她

遠赴衣索匹亞擔任志工前,送給我一本很值得珍藏的筆記本,裡面分別用的橘色筆

跡和黑色的筆跡,記錄著她不同的心情。」
「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涵義,對嗎?」靜荷問。
「當年她說,橘色代表想念;黑色代表忘記。」張威回答。
「你送給她的這首歌呢?是橘色的、還是黑色的?」
 

張威沒有直接回答。但是,細心的攝影師,快速將鏡頭移到張威身上,給了一個局

部的特寫,原來他身上穿著橘色的T-shirt,接著的畫面是他和靜荷兩人在攝影棚裡笑

得開懷。
 

坐在液晶螢光幕前的我,不知不覺也笑了,但明顯感覺自己的眼角濕潤。
在晴空中飛行,即使窗外充滿陽光,但機艙其實是很冰冷的,我卻在他談話的溫暖字

句裡動容。想到可兒,那個既無辜、又善良的女孩,想到我的女兒方盈、想到董森森

、想到我的母親、想到這一生許多愛過我、或我愛過的人。我曾經以為,最深的愛,

是無言。

 

但我真想對她們每一個人說:「妳知不知道,我好愛妳!」
 

此刻,我唯一能說話的對象是麗明。然而,她沉沉閉著雙眼、安穩地靠在我肩上,睡

夢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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