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幸福是淙淙涓流

 

 

蒸氣室的門被打開,除了瀰漫其中的煙霧很快竄出來之外,身軀肥短的李鎮昌也夾在煙霧中走出來。他是我兒時的玩伴,進入社會工作,我邀他跟我一起打拚,大家都叫他「昌仔」。


我很不習慣在公共場所袒胸露體,即使是高爾夫球場的浴室,我也只在個人淋浴間沖澡,圍著浴巾出來梳理一番,就穿好衣服離開。昌仔卻不同,他不管在誰面前裸露,都很自在。

 

「大尾仔,洗完澡,趕緊吃飽,傍晚要去電台上節目。」在別人面前,他都稱呼我為「方董仔」或「執行長」,私底下就叫喚我兒時的小名,本來這是我爸媽才有的專利,自從他跟我家裡混熟了之後,就開始跟著叫。在商場上,若被別人聽見實在有點沒大沒小。但我不想特別提示他,只要他有自己的分寸就好。
「不急吧,還有的是時間。」這幾年在事業上,我的心力還是百分之百的投入,但時間上給自己比較多的彈性。每天根據特別助理排定的行程,只要按表操課,就不會出錯。
「我怕你歡喜得忘了時間。」

 

我已經換好衣服,走出去更衣室,沒有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聽得出他的語氣裡,有兄弟之情的開心,也有男人之間對於勝負的在意。剛剛,我在果嶺揮桿,打出一桿進洞。對一般人來說,這是個令人既愛又恨的好成績,代表有實力、運氣好,不過必須花錢辦桌請大家吃飯。但是,對我來說,只有欣喜,立刻約了下個星期請大家吃日本料理。

 

五年前才開始上果嶺打高爾夫球,沒有特別拜師學藝,憑藉著自己一點悟性,就進入「7」字頭俱樂部,十八洞低於標準桿打完,是常有的事。如果球技差的話,打一桿進洞,就是全憑運氣;當球技好到球友都一致認可的地步,一桿進洞就變成值得眾人讚嘆的實力。打完球,還沒進入更衣室,就有聞風而至的球友,為我開香檳慶祝。接著,他們會期待下一次,看我什麼時候再揮出不可思議的好成績。

 

說起來,這二十年來,老天算是眷顧我。家庭和事業的發展都不錯,除了三年前父親罹癌去世,命運沒有虧待我什麼,我也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大大小小的波折,不能說沒有。事情過去以後,回頭看就覺得沒什麼。

 

昌仔穿好長褲和背心,走到吹風機旁邊梳理頭髮,我發現他幾個禮拜沒來打球,肚子變大了。男人一接近中年,體型就很容易變化。年輕時練就腹部六塊肌肉,很快就團結成一塊。結實的胸線,輪廓還在,裡面的蛋白質被脂肪替代。聊天的時候,我不經意地瞧見他的脖子和胸前,有幾株草莓的印痕。

 

「最近跟太太感情比較好了?」我認真地問。
「差不多啦!」他沒有直接回答,卻間接說明了吻痕的來由和太太無關。
一年前,他太太來公司鬧過,說他外面有女人。當時,我也嚇了一跳,別人怎樣我是不知道,可是要說這個從小土頭土腦的男人,會搞出什麼桃色名堂,倒也教我很難想像。但是他老婆言之鑿鑿,我也不得不當個積極的和事佬。他堅持是誤會一場,向我坦承只是業務往來時的一次偶發事件,不是常態性的出軌,並且對我保證不會再犯,我就幫他打了圓場。
如果,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我也很難保證事情會鬧到什麼地步。

 

昌仔跟著我做事,前前後後加起來,應該超過十五年了,其中有幾年因為轉業的關係而分道揚鑣。我開始創業那年,聽說他一度很潦倒,我邀他到公司來做業務,現在已經升到副總的職務。各方面能力表現都很好,就是有時候講話沒有看場合。
不過,業務的工作很現實,只要業績能交代過去,其他的沒什麼好挑剔,尤其私人生活,跟工作無關的部分,更是沒有置喙的餘地,畢竟我們身處的是商場,不是政壇,也不是演藝圈,衝出業績、顧好家裡,不用對誰交代生活細瑣。
男人的友誼,肝膽相照,不需要太多的溝通及言傳。看在眼裡,明白在心底。

 


很多事情的發生,真實的比想像中的自然。
儘管,我在業界有些知名度,但刻意低調,很少上報。我堅信生意人──還是那句老話──「惦惦吃三碗公」就好,不必太招搖。
剛出社會工作那幾年,我在一家出版百科全書的文化公司當業務員,徹徹底底從基層做起,連續五年,每個月的業績始終拿第一。二十幾年前,就穿進口西裝、開名車,外型拉風得很,內在卻很低調,我對愛情有自己的一套,也曾經認真和幾位美女交往過。
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結婚生子之後,自己開了公司,興趣加上人脈,跟文化出版這一行脫離不了關係。

 

事業漸漸穩定,接著投資不同行業的生意。最近,其中的一家科技公司,和另一家文化公司合作,組成「閃靈科技行銷公司」,推出電子版的百科全書,取名為「風神百科全書知識網」,回到老本行、加上新創意,跨到網路、多媒體的領域,人生接近半百,湊合地當上了「電子新貴」。說是為了錢,就未免把我看得太淺薄了,早已衣食無缺的我,為的是下一代的教育。
風神百科全書知識網,說穿了,就是電子版百科全書,是很新的生意,雖然產品本身的印製成本很低,但前期的投資不少,資料要豐富詳實,還要不斷更新,上市發行之前,更需克服盜版的問題。

 

一年前,我到美國去看兒子方傑,在UCLA的校園認識一個年輕小伙子Michael,跟我談到他的創意。那是種很特別的加密技術,道理跟網路線上遊戲的行銷模式很類似,使用者需要註冊登記,並且按時購買點數,才能進一步查詢百科全書的內容。
這二十幾年來,我一直很低調,幾乎從來不與媒體接觸。但為了推廣這項產品,在這家公司只擔任董事一席的我,還是被企劃部經理逼著上媒體,代表公司發言。他們都說是看中我的外貌、風度、談吐,其實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沒有人比我更懂得產品。

 

年輕時征戰百科全書市場,用掃街方式創造的業績和口碑,不只是記憶裡的一枚勳章而已,知識傳遞的力量才是對文化界武士最大的犒賞。二十幾年前,我的戰績無人能出其右;二十幾年後,我的事業更加輝煌,但年紀和閱歷,讓我看起來已不若當時的囂張輕狂。
站在高爾夫球場更衣室的穿衣鏡前,這一生我很少這樣認真看著裸身的自己,懷想二十年前的模樣。

 

一直愛好運動、練過健美的我,身體的線條還彷彿維持得很好,如果只看剪影應該相距不遠,但畢竟歲月不饒人,肌肉的彈性和皮膚的皺紋,都不是二十郎當的模樣。規律的生活、定期的運動,讓我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少了將近七、八歲,和同年齡的歐吉桑比較起來,這是一份殊榮,但從來沒有被公開頒獎過。

 

同床共眠二十年的太太,也不曾給過特別的讚美,或許是我很善意地常哄她說並不在意她逐漸變形的身材,所以她也刻意忽略我維持得還不錯的事實。
這算是夫妻間的爾虞我詐嗎?還是,所有的夫妻都靠這樣的爾虞我詐在維繫著表面的幸福?而我的婚姻裡,也沒有不幸福。如果,幸福是細水長流的話,我的家庭真是絲綿錦緞般的涓涓山泉,沒有驚濤駭浪的壯闊,只有不必理、也不會亂的淙淙水流。

 

不管婚前如何花過,婚後並不貪念女色,不是我不想,而是我的潔癖,加上太太的嚴格控管。她讓我很清楚,拈花惹草將付出的代價,絕對高過於安分守己的成本。

 

「聽說董森森很漂亮。」早上她聽說我要去電台接受當紅DJ董森森訪問的時候,她的反應總是如此,二十年來如一日,她等著我的回答。

 

剛結婚那幾年,我會回答:「她哪有你好看。」
結婚十年後,我說:「嗯,還好!」
結婚二十年後,我學會悶不吭聲。
我知道無論哪一種答案,她都不會滿意。
年輕的時候,她會在口頭上抬槓,中年以後,她直接處理,「週刊報導過,說她離婚了。一定是個寂寞的女人吧!我訂了花給她。」不用講也知道,送花時她用的是自己的名字蕭麗明,然後在卡片上附註:「悅陽科技集團董事長方恕仁的夫人」。

 


抵達Sweet電台的時候,我一走出電梯就看到麗明送給董森森的花,經驗多了,我不生氣,很習慣地擺出「我老婆就是這麼窩心,很會替我做公關」的姿態,借力使力,皆大歡喜,不至於貶損我的男性尊嚴。

 

「我太太很欣賞妳!」用這句話當作我和董森森第一次見面的招呼語,親切之餘,似乎也讓她聽出了我習慣性的防備,算是已婚男人對婚姻的自衛。所幸,現場節目很快開始,我們沒有太多時間閒聊。

 

訪談中,能發現董森森是一位很認真的主持人,事先做了很多功課,除了對公司和產品瞭如指掌之外,其中也不乏很尖銳的問題。

 

「如果有人要你選擇一個形容自己身分的方式,你會說自己是『文化人』、還是『生意人』?」她問。

 

「在悅陽發行的電子版百科全書面前,我既不是『文化人』、也不是『生意人』,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陪著好奇的孩子搜尋未來的世界,我想我也會是一個喜歡交朋友的中年人,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豐富常識,贏得很多友誼。」我向來不喜歡給別人留下伶牙俐齒的印象,但碰到別人一刀砍過來的時候,我也會設法抵擋。有時候,四兩撥千金;有時候,全力反撲。面對董森森,我手下留情。

 

見多識廣的她,沒有繼續咄咄逼人,訪談結束之後,還跟我閒聊了幾句,要我回去代替她謝謝麗明。提及上次在一家精品店的春季新品發表會上,她和麗明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當時不熟,沒有特別打招呼,但她對麗明的高貴氣質,留下很好的印象。

 

我認識很多媒體人,董森森的確有獨特的風格。她的每一句話,都是場面話,但因為說得很真誠、絕不虛偽,讓人聽了很愧疚,覺得自己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訪談結束,我和昌仔匆匆步出播音室。董森森簡短道別之後,忙著去和兩位女孩打招呼。其中一位打扮入時,頗有明星的架式,本來我還以為是年輕的歌手,後來在等電梯時才發現,她是陪同學來上節目。本來表情雀躍的她,一看見昌仔,臉上的五官在瞬間凝結,我以為他們認識,昌仔開玩笑地以對方聽得見的音量說:「董仔,她是看你長得很帥啦!」
女孩很明顯地聽見,別過頭去和她的同學細聲交談,我聽不見她說什麼,但是她同學轉過頭來專注著看我和昌仔的眼神,因為帶著恐懼而產生不友善的鋒芒,一把冷箭「咻」一聲射過來,刺中我記憶裡的一個角落──這女孩長得好像……好像……一個我曾經很熟悉的人,但臨時想不起來。

 

司機小林來樓下接我回公司,昌仔說要去拜訪客戶,我們下了樓梯就各走各的。
上車之後,開動之前,小林回頭跟我說:「董事長,您的訪談很精采。」

 

汽車音響收音機的按鍵指標還留在Sweet電台的頻率,我聽見董森森在訪問一位剛從高中畢業的女學生,為了顧及隱私,取了網路的ID,叫「Red Wine」,因為她姓洪,同學都叫她「紅酒」,完全反應現在年輕人的無厘頭,我猜想應該就是剛才在樓上遇見的那位女孩吧。

 

「我媽媽在我一歲的時候,就離開我和爸爸了,」她的聲音很輕柔,但咬字很清楚,害羞加上激動的情緒,只有在換氣呼吸的時候,才聽得出她的顫抖。
「我爸爸說,媽媽是因為愛上別的男人才不要我們的,但我相信那是他們的一個誤會……
接著,一陣哽咽。
「妳的母親也許有別的苦衷,」董森森的語氣裡充滿於心不忍的同情,「在什麼情況下,妳到學校的BBS網站上張貼『請幫忙搜尋我的MM,另一種巧克力』尋找母親的啟事?」
紅酒停頓了幾秒,主持經驗很豐富的董森森沒有立刻接話,是在等待紅酒醞釀自己的情緒,也是在等待她的爆發力。

 

「因為我愛上一個男孩,他比我高一屆,去年就以第一志願考上大學了。我曾向他表白,但是他只說:『希望我和你會是永遠的好朋友!』我懂他的意思,但我身邊已經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了,我不缺朋友,我缺的是可以談感情的對象。」

 

「這是幾年前的事?」

 

「妳是說對他表白嗎?他快畢業之前吧!我請我最要好的朋友去跟他說的。」從她和主持人的對談聽起來,紅酒是個沒有心眼的女孩子,想法和反應都很直接,「其實,從我一進高中校門就對他一見鍾情。那時他是愛心志工社的社長,我曾經在社團辦公室門口與他擦肩而過,我捧著一疊作業簿,不小心筆袋掉落在地面,他很友善地幫我撿起來,還跟我說了聲『Hi!』,但表情很靦腆,令我印象很深刻。迎新晚會時,他和另一位學長表演了自己一首創作的歌,深深吸引了我。」

 

「他是白馬王子型的男孩?」

 

「在我心中是,但在我好朋友的眼裡,他很平凡,至少沒有那麼好,沒有那麼值得我這樣做……

 

「怎樣做?妳對他做過最感人的事情是什麼?」紅酒再度停頓了幾秒,然後直接回答:「我不想說……」這段訪談還沒有結束,小林就把車子開進公司地下停車場,廣播的聲音突然中斷,我的腦海卻清楚浮現紅酒的身影,她像極了一個人。

 


那年,我剛退伍,做了幾份差事,收入還好,但服務的公司管理階層都不是很穩定。看報紙廣告,相中了一家文化公司的工作,「大龍文化」的招牌很大,但名氣很小。他們代理了一套國際性公司全球發行百科全書的中文版,付了巨額的保證版稅,但銷售上卻遇到很大的瓶頸。
應徵這項工作的時候,我沒有太多把握。老闆同意我先借一套回去閱讀,有興趣的話,隨時開始上班。

 

我把那一箱書搬回去,厚重得像一位父親沒有為兒子實現的願望。翻了兩天,如獲至寶。我的童年生活很苦,一家人擠在四片木板的通舖上睡覺。印象中,父親曾經做點小生意,但常被賒欠、倒帳,後來家道中落,家計都靠母親賣麵,東補西貼,勉強湊合。喜歡閱讀的我,作夢也不敢想要有一套百科全書,只有羨慕別人的份。

 

這套百科全書,好像在我的生命中遲到了二十年,但似乎也是在時光的路口等了我二十年。兩天之後,我正式上班。不到一個星期做到的業績,超過公司訂定每月的營業目標。
我的出現,成為傳奇。第一個月,我只上了五天班,其他的二十天,都在休假,陪女朋友去玩。兩個月之後,公司為了我,修改業績的配額,調整部門組織,要我除了達成業績額度之外,還要帶兵打仗,成為業務單位的主管。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把昌仔叫進來,和我一起工作。
以銷售為導向的公司,就是「業務」最大。誰業績好,說話就大聲。不必講理,只要講業績。年輕氣盛的我,不肯順服公司一些奇奇怪怪的規定,穿制服、別名牌,八點簽到早會,五點回公司檢討報告……我都不是很理會,總經理看我業績好,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唯一敢頂撞我、讓我出糗的,竟是總經理的小助理雷安芝。

 

當時,她是個還在就讀夜校的大學生,對所有業務同仁都很嚴格。但是相較於其他守規矩的同仁,她對我態度之苛責,就像警察抓前科累累的犯人那樣,既輕而易舉、又懶得多說,連嘲諷都是多餘。

 

「你又遲到了!」「準時來,沒簽到,還是算遲到!」「西裝褲的顏色不合規定哦!」「拜訪客戶,不佩帶名牌,誰曉得你是哪家公司的業務代表啊!」「不按時交報表,業績就不列計!」
大家都知道她拿我沒辦法,我也一樣拿她沒輒。可是,我們就這樣互相挑剔、彼此折磨,永遠看對方不順眼。本來,我以為她是老闆的親戚、還是有什麼背景,直到她大學畢業後,一度找到很有前景的外商公司人事部門工作,卻被老闆重金禮聘當特別助理,我才知道她是真的憑實力進來的。但是,碰到同樣憑實力的我,就只好硬碰硬了。
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和她只要一對話,兩個人都很衝,不對話時也不會給對方好臉色。這樣敵我分明的關係,卻在一次危難事件中,有了「惺惺相惜」的交會。

 

記得那一天應該是全公司的動員月會吧!我照例上台拿了最佳業績獎,不只是個人的表現,還有團體的獎項,我帶的部門業績也是勇冠全公司。長期以來,這樣的頒獎儀式已經少了新鮮度,因為其他的業務部門只有乾瞪眼的份。為了讓大家有點新奇感,我只能從數字下手,每個月銷售額都創新高。我們的優秀,對比了別人的無能。可以想見,很多人眼紅,但他們也莫可奈何。會議開到傍晚還沒結束,昌仔匆匆跑來跟我咬耳朵。

 

情況不妙,我同時結交的三個女朋友竟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公司樓下。我的行事曆中明明只登錄和林巧玲約會,但不知道其他兩位是怎麼不請自來的。我請昌仔分別跟她們說我還在開會,後來才弄清楚,是我和她們在平常聊天中透露公司每個月的二十五號都會結算業績,立刻舉行頒獎典禮,她們為了給我驚喜,各自拿了不同的禮物前來慶祝。

 

碰到這樣的情況,昌仔罩不住了。不用參加會議的雷安芝十分敏感,她在櫃檯和接待室中間走來走去,應該看出端倪了。湊過來問:「看起來,你很紅嘛?需要我幫忙解圍嗎?」
我給她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隨即回到會議室。並非我不需要她解圍,只是我實在拉不下臉來。會客室的危機,就留給雷安芝和昌仔去處理。

 

半個鐘頭以後,昌仔又跑進來,說明危機解除。
帶著巧克力來的林巧玲,是第一個離開的,留下她的巧克力。她是正式有約才來,應該是最棘手的,但她是最早妥協的。
雷安芝給她的理由是:「正好有國防部的訪客來談一個很大的Case,預算有時效性,方經理必須跟對方把細節談清楚,對不起,今晚方經理和妳的約會,必須先取消。方經理說一定要跟妳道歉,請妳先回去吧,方經理特別交代說,他會好好補償妳。」

 

捧著鮮花來的孫細雪,第二個離開。她主動說要把鮮花轉送給雷安芝,帶走一個令她心安的藉口:「方經理連續幾個月業績都太好了,總經理正急著跟他商量討論下個月設立新據點的事宜,暫時沒辦法出來。他說一忙完,就會打電話給妳。嗯,大約是晚上十一點吧! 」

 

留到最後,始終不肯走的是蕭麗明。應該說她最聰明、最識大體、也最有耐性吧!她察覺出會客室裡不尋常的氣氛,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請雷安芝代轉一本《讀者文摘》給我,一個信封夾在「開懷篇」,裡面是一張紙條。

 

「開這種會,很無聊吧!幾則笑話,博君一笑。我在樓下的冰果店等你,不見不散。」

 

看到紙條的瞬間,我就有預感,將來我娶的一定是蕭麗明。
交女朋友,萬種風情都有不同的魅力,但是討老婆一定要找個溫柔體貼的。那時的我,畢竟太年輕,沒有看出來,蕭麗明是好勝心最強的,真正溫柔體貼的是林巧玲,可有可無的是孫細雪。

確定危機解除之後,動員大會早已經結束,會議室成為我的避難所。昌仔自以為立下大功,很誇張地用比業績競賽得獎還興奮的肢體動作,一邊唱歌、一邊鼓掌,走進會議室說:「大尾仔,搞定啦!哦,這三個女人都很厲害,不過,最厲害的還是雷安芝啦,兩三下就把她們搞得服服貼貼。」

 

雷安芝的臉上,找不到任何一點居功厥偉的神情。本來我想很誠意地跟她道謝,她卻冷不防地送上一句:「造孽啊!」我就立刻閉嘴,兩個人回復最原始的敵對狀態。

 

幸好,她並沒有看過蕭麗明夾在《讀者文摘》裡密封的紙條,如果她知道我離開辦公室之後,還有一個愛我的女人在冰果室等我,表情應該會更不屑吧。

而這張不友善的臉,竟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二十年了,我以為一切都模糊了,直到我在電台和紅酒擦身而過,年少輕狂的青春竟又清晰可辨。相距二十年的兩個鏡頭,如同雷安芝和紅酒的兩張臉,重疊在我的腦海,掀起陣陣漣漪。


                            未完,續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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