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沉睡的少女《二》

 

 

接下來,話筒彼端,四周一片靜默。我很確定男聲是昌仔,女聲音該是洪可兒的同學,因為談話內容提及「陪我同學去美國見她媽媽一面」,難道,洪可兒已經有進一步的線索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冥冥之中和那孩子有些奇妙的緣分,也許,我到美國接麗明之前,應該跟洪可兒連絡一下,如果真的找到她的母親,需要籌旅費,我很樂意幫忙。

 

風神百科全書知識網上市以來,銷售成績勢如破竹。我們採用了傳統出版界鮮少使用的策略,在通路和促銷活動上面,都耳目一新。趁著大專院校開學期間,我正計畫以校園迎新的名義,舉辦大規模的晚會活動,建立「風神」的品牌形象。

 

由於我和董森森鬧出緋聞,不方便接觸得太頻繁,所以改由楊子楓出面,擔任主要的策劃人,我要他找洪可兒和她的同學一起開會,希望貼近年輕人的生活,辦幾場熱熱鬧鬧的迎新晚會活動。

 

為此,昌仔很不諒解。他跟我抗議很多次,「你幹嘛非要找洪可兒和陳靜荷?你是故意教我難看是不是?」

 

「公歸公,私歸私,我希望你分清楚!」我想起昌嫂託付我的事,「再說,你也應該劃清界線,玩歸玩,不要影響家庭。」

 

「劃清界線,好啊,我們來劃清界線。你授權我統籌『風神』的大大小小事情,然後又安排楊子楓進來搞企劃活動,你是故意找人監視我嗎?還是要扯我後腿?」

 

「你想太多了,我怎麼可能有這種居心?」

 

「沒有,最好。大尾仔,當初我們赤手空拳打天下,不用廣告、不辦活動,光靠掃街,一家一家拜訪,就賣掉多少百科全書?」

 

當他對過往戰績戀戀不捨,缺乏向前看的勇氣,我頓時有了「英雄已老」的感慨。

 

「昌仔,時代不一樣了,不能再用從前那種作戰方式。從前,只要靠業務員去推,現在還要靠行銷活動去拉,推的策略、拉的策略,必須並行,才能取得完整的優勢。」

 

「隨便你啦,老闆是你,我算老幾!」他怒氣沖沖,似乎聽不下我的話。

 

這時候,楊子楓敲門進來。

 

「方董,李副總,我剛剛接到一通電話,說我們的加密程式,有可能遭到破解,有少數會員,註冊之後,並未繼續購買點數,但卻仍然可以自由進出會員專屬網頁,讀取及下載最新資料。」

 

在一片旗海飄飄的勝利聲中,我聞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昌仔,你去市場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注視他的時候,看到他一臉不屑。

 

「你們企劃活動組,只會反應問題,要學會解決問題啊,年輕人。」他指著楊子楓的鼻子罵,大有指桑罵槐的意味。

 

「方董,您不是馬上要去美國一趟嗎?可不可以順便跟方傑的朋友,幫我們開發加密程式的Michael,研究看看,我們的程式密碼,有可能這麼容易被破解嗎?」楊子楓說。

 

「對了,下週三起,一連兩個星期我不在。方傑幫我和麗明買了郵輪的周遊券,我和麗明,要從美國去阿拉斯加,旅行十二天。你們要各司其職,分工合作。我不在的時候,請楊子楓代表我,有任何事情,立刻跟我連絡。」
我故意把代理人的職務交給楊子楓負責,一方面是要訓練這個年輕人,另一方面是要昌仔心生警惕。

 

昌仔心知肚明,不悅地甩頭而去。

 

「方董,您放心,我會按照您的交代,把事情處理好。」楊子楓展現年輕有幹勁的一面,「您好久沒有休假了,應該好好去玩玩。」

 

「是啊,你看你,年紀輕輕,已經去過二十幾個國家。」

 

「生命,應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他套用一句廣告詞。

 

「既然是美好的事物,就不叫浪費,應該叫做投資。」我們果然有代溝。

 

「投資哦!好沉重啊,叫做消費好了,比較輕鬆。生命,應該消費在美好的事物上。」年輕世代的見解,不管我能否認同,只能接受,不然根本無法領導他們工作。

 

這些對話,讓我想到各自在美國不同學校念書的方傑和方盈,從小他們就衣食無缺,不像我的青少年時期那麼困苦,幹過許多粗活。我念書、掙錢、置產、創業……所有的努力,就是為了打拚,名也好、利也好,都不是我最在意的,我看重的是責任,是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的那種責任。

 

而楊子楓這一代年輕人的責任是,「讓自己活得更開心、更幸福呀!」他自在地說。

 

長途跋涉,飛到美國洛杉磯,我們夫妻倆和兒子方傑相聚三天,週末時女兒方盈也來替我接風跟送行。方傑知道媽媽不開心,特別幫我們訂了郵輪的周遊券。

 

「你們很幸運,這是今年最後一班開往阿拉斯加的船期,若是錯過了,冰河就要結凍,不能行船。」方傑說。

 

「結冰也無所謂啊,我們可以特別來個破冰之旅。」我故意暗有所指,逗麗明開心。

 

「老爸,這次讓你刷卡付賬,等我畢業就可以用我自己賺的錢,招待你和老媽去玩。這樣吧,講好了,下次我們全家坐郵輪去北歐。」方傑的話,令我感到窩心。

 

「那我將來招待你們坐郵輪去加勒比海,這家郵輪公司有很多條路線哦!」方盈也不落人後地盛情邀約。

 

我這對兒女,小時候念書並不特別頂尖,但我幾乎用森林小學家教班的方式,親自教育他們。我希望他們不是只會死讀書的孩子,而是會懂得閱讀自然、閱讀生命、閱讀自己。

 

如果有人問我:「結婚的最大收穫是什麼?」
我的回答應該會是:「兩個懂事、自信、而且快樂的孩子。」

 

說實在的,我也想過,這樣的解答,對麗明來說,是褒、是貶;是喜悅、還是難堪?我沒有忽略她、也不是否定她在婚姻的價值,我所擁有的一切,雖非她直接賜予,但也都間接參與其中。

 

不可否認,婚姻是個魔幻的磁場,陰陽接合的剎那,石光電火,緊緊相吸,時間久了,不是磁力消失,而是慢慢地,因為加入磁場的元素愈來愈多,彼此相對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即使親密如夫妻,也會學習到一個新的領悟,取得平衡比互相吸引更重要。

 

由於開往阿拉斯加的郵輪,是從溫哥華啟航。翌日,我和麗明飛往加拿大。
這幾年來,為了家庭及事業,我們通常都是輪流出國,很少有機會一起旅行。離開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突然不知道要聊什麼。這樣陌生的互動關係,讓彼此都感覺緊張而新奇。

 

在家裡的時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句,有一搭、沒一搭,哪家精品店推出新一季的產品、哪家百貨公司週年慶、哪家親戚的孩子結婚、哪個朋友的長輩過世……一些完全不重要的枝節,聯結成生活的巨網,看似綿密,其實空洞。但很自然、很習慣,我們就這樣既自然、又習慣地度過二十年的夫妻生活。

 

想到這裡,這趟阿拉斯加之旅,有點像二度蜜月,我是不是很久沒有好好對待我的妻子,溫習當年我們決定廝守終身時的認真與惶恐?而我是不是也很久沒有好好問自己,從少年到中年,不斷地追求的過程中,什麼東西遺落了?
她呢?此刻的她在想什麼?

 

搭上郵輪的第六天,我們經過哈伯冰河時,我問她,「妳在想什麼?」
「沒有啊!」她的眼神變得溫柔,「以前,好像都是我在問你說:『喂,你在想什麼?』怎麼現在變成你在問我了?」

「是不是很在意對方的時候,才會這麼問?」我突然有此感觸。
「應該是不了解對方的時候,才會這麼問!」她回復獅子座慣有的自信與理性。

 

「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問。
「大概跟我一樣吧,很多片段的畫面,不斷穿越腦海,五顏六色卻化成一片雪白。」她恢復年輕時候才有的文采,把雙方共同的感覺,融合眼前冰河的景象,平凡的對話,變成詩句。

當年,她的這一部分,應該非常吸引我吧!
而我,多久沒有聽見她這樣的說話方式。婚姻,改變了一個女人,或者,也改變了一個男人欣賞女人的角度。

 

「沒錯,突然覺得時間過的好快。」彷彿才剛剛過了而立之年,怎麼兩鬢已經開始霜白。
「人總要遠離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會看清自己所想要的、所恐懼的。」

 

「妳想要什麼?恐懼什麼?」
「我想要維持現狀,恐懼有任何的改變。」她反問,「你呢?」

 

一句話問得我五雷轟頂,原來,這是我們最大的差異。我不敢告訴她實情,我心裡藏著真正的答案,恰巧跟她的想法相反,「我恐懼維持現狀,想要有任何改變!」但我不想在美好旅程中發生爭吵。於是,口是心非地說:「跟妳一樣。」一個一百八十度不同的說法。

 

短短的對話,映照我在婚姻生活中的求生法則。隱藏自己;避免衝突。我自以為是的生活哲學,對她而言,也許並不公平。她可能更希望我誠實面對自己,經常和她發生衝突,然後再證明她是對的,我需要檢討改進。省略了衝突,無從印證她的真理,她一定相當落寞。

 

我們在雪山冰河中航行,用探險的心情,但很清楚地知道我們終會平安抵達港口,繼續下一段的旅行。
婚姻生活的崎嶇坎坷,不過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一對夫婦抵達他們生命共同的港口以後,很少會再有下一段旅行。他們選擇在那個港口終老,放棄其他的可能。世間能幸福長久的夫妻,多半都適用這個念頭。

 

這班郵輪的港口,是舒華德。但並非旅程的終點,我們搭上開往安哥拉治的巴士,繼續另一段為期三天的陸上旅行。

 

我記得百科全書上介紹過阿拉斯加,它曾經是帝俄的版圖。一八五四年爆發克里米亞戰爭,俄國提議將阿拉斯加賣給美國。 一八六七年美俄雙方同意以七百二十萬美金成交。合約在當年的十月十八日生效,這天被定為「阿拉斯加紀念日」。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看上阿拉斯加的戰略及經濟地位,在一九五九年將阿拉斯加升格為美國的第四十九州,比夏威夷升格為第五十州還早了一年。
位於北半球的阿拉斯加,夏天晝長夜短,天黑的時間大約只有三小時。我和麗明在九月造訪,正是即將換季的時候,她一心渴望看到極光。

 

可惜,因為天候的關係,我們在夜空下苦等了幾個小時,無緣見到極光,她遺憾地說,「希望下次可以入冬以後才來,看到極光的機會就很大。」

 

「世事難兩全,如果冬天才來,就不能搭郵輪了。」我安慰她,不過聽在她耳裡,應該很很刺耳,很掃興吧。

 

白天,我們搭九十三號公車,參觀地震公園。這裡曾經在一九六四年發生北美洲有史以來最大的地震,強度高達芮氏規模九二。

 

回程路上,看見被當地人稱為「沉睡的少女」的蘇西堤娜山。傳說有位少女在這裡癡癡等著打仗的愛人,結果少女等到睡著,愛人一直沒有回鄉團聚,她化為一座山。居民們相信,當世界和平,沒有戰爭的那一天,就會是少女從沉沉睡夢中醒來的時刻。

 

「真是太好笑了,只能騙小孩子的童話。」麗明說。

 

「真是太感動了,大人都會落淚的傳說。」我心裡說。

 

對於這樣的差異,我已經很能適應了。這是我在婚姻生活裡的黑色幽默,會心一笑是我給自己最大的犒賞。

 


想不到的是,當十二天的旅行結束,老天竟給了我另一個黑色幽默。

在安哥拉治機場,當麗明參觀免稅店的精品區時,我在另一個小小的、灰暗的角落,看到那一張熟悉的臉──冷酷、嚴厲、孤傲,天生的反對黨。

 

「雷安芝,是妳!」我激動地叫她。
「方恕仁,你怎麼會來這裡?」千分之一秒,乍現的驚喜,從她臉上快速浮現又沉落。

 

「我和太太來旅行。」我回頭尋找麗明,想要介紹兩人認識,但沒有看到人影。

 

雷安芝的表情,立刻在瞬間急凍。我大概猜想到原因,幾年前我們在洛杉磯機場巧遇時,她說她改嫁了,對象是個大珠寶商,看起來與事實有出入。真實生活裡的她,在機場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像是百貨公司臨時櫃位,賣一些廉價的藝品。

 

簡短寒喧幾句,我急著向她求證,「我可不可以冒昧地請教,妳當初離婚的時候,留下一個女孩,是不是姓洪?」
她愣了一下,艱難地說,「事情都過去了,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看得出她的雙唇顫抖、眼神飄忽。

 

「有一個叫做洪可兒的女孩,在找她的生母,我覺得很有可能是妳的女兒。」

 

「不要再提了,過去的事,我都忘了。」
從她的語氣,很明顯地事有蹊蹺,「我在上電台節目偶然的機會認識這個女孩,發現她很純真、很善良、很可愛,長得很像當年的妳,我想幫她……

 

「不,」她很激動地制止我,「請你不要再講下去了。」
我看見她眼眶泛紅,強忍著眼淚。

 

「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忙化解。我們都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我設法動之以情。

 

「你,」她不好意思地說,「你別忘了,我們是死對頭,我常常找你麻煩。」

 

「哪會啊,」記性很好的我,為了幫助洪可兒母女相認,特別對她展開溫情攻勢,「我結婚時,妳送給我的錄音帶,我到現在還保留著。」

 

她瞪大了眼睛,懊惱地說,「唉!人不輕狂枉少年。」

 

「是啊,我們都這樣痛快淋漓地活過,我想幫洪可兒,我不要讓她的青春留白。」

 

「痛快淋漓地活過?有嗎?」她突然自問自答,「有吧!」

 

「所以,有什麼苦衷,跟我說,好嗎?我會想辦法,幫妳的忙。」

 

「唉──」她又嘆了好長的一口氣,「事到如今,我不想瞞你。我離了兩次婚,都是因為外遇。但其實問題都不是在我的前夫,而是我自己出軌在先。」

 

「兩次都是因為妳出軌?」在老朋友面前,我無法掩飾直率的個性,因為實在很難以想像她會是那樣的女性。

 

「沒錯。」

 

「既然這樣,妳為什麼不想清楚再結婚?為什麼不跟妳喜歡的對象在一起?」

 

「因為對方是有家室的人!」一個簡單理由,解釋了所有複雜的疑團。

 

「洪可兒,是不是妳的女兒?」

 

「請大家放過我,」她哀求地說,「這幾個月來,當我發現網路開始不斷傳著尋找『雷安芝』的啟事,我就知道不論逃到哪裡,都會有人告訴我這個消息,但我不能去跟她相認。」

 

「為什麼?妳有什麼苦衷?」

 

「嗚──」她嚎啕大哭,「我不愛她,我一點都不愛她,我不配做她的母親,我有什麼臉去見她。」

 

就在這個時候,麗明突然出現在我身旁,一臉「這究竟怎麼回事?」的表情。

 

「沒事,碰到老朋友。」我立刻跟她解釋。

 

「抱歉!」雷安芝來不及擦乾所有的眼淚,鼻涕還掛在嘴邊,很狼狽地低著頭說,「好久沒有見面了,臨時聊起一些過往,心情難免激動,我失態了。」

 

社交場合見多識廣,是麗明獨到的優點,她一直保持微笑,並隨時準備要聽聽我和雷安芝會繼續聊什麼。
我順手拿了一張雷安芝的店卡,同時也給她一張名片,

 

「時間差不多,要登機了,我會跟妳保持聯絡,如果妳想見可兒,我隨時可以幫妳安排。」

 

麗明故作鎮靜的臉上,出現一百個問號。從安哥拉治機場起飛的那一剎那,我就知道,這一百個問號,將會為我們的夫妻生活帶來許多煎熬與挑戰。

而最令我戒慎恐懼的是,她不說不問,讓那一百個問號,像是懸掛在我們夫妻之間的銅管風鈴,只要有一方輕舉妄動,它就響個不停。

 

長途飛機的頭等艙裡,好不容易剛剛才結束冷戰的我和麗明,又開始另一場冷戰。我看見她假裝熟睡的臉龐,努力想像每個少女都是一座蘇西堤娜山,為了等待心愛的人,而讓生命靜止在深情的睡眠裡,直到世界和平的那一天才甦醒。

 

沉睡的少女,曾經是雷安芝、曾經是蕭麗明、也會是洪可兒。每個女性的一生,都曾經默默等待過心愛的人。她們,都是蘇西堤娜山。

 

                            未完,續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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